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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門
少年忽然擱下了手中那卷論語,轉頭向窗外望去,他燦爛而清純的眸子,穿過了風雨交加的夜色,投射在裹身於漆黑中的疏影的眼裡,一瞬間彷彿兩人交會了視線,不過疏影卻知道,他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
『寒蟬功』只要修練到第三層,將可與自然合一,與萬物同息,別說是這個名叫秦時月的稚齡少年,就算是內外俱臻的高手,在敵暗我明的環境下,也只是一隻毫無防備的獵物,直到氣絕之前都猜想不到自己的死期已至,就好比是誰也都猜想不到那個江湖中人人聞之喪膽的『影十三』,此刻,就蜷伏在秦家宅第的西廂書房窗外。
瘋狂的驟雨不停地打在疏影的臉上、身上,他一動也不動,似乎在等待最好的時機下手,如果那個貫徹一擊必殺信念的『影七•絕影』也在這兒的話,定會譏諷他過於小心翼翼,的確,疏影非常明白,房裡的少年頂多會幾招花拳繡腿而已,取走他的姓命不消一劍就已足夠,可是,為何自己卻依舊與他僵持在這裡呢?莫非是顧慮到京城威名赫赫、府中高手如雲的『鎮北金刀』秦氏一門嗎?不會的,因為秦家上下一百五十餘口,已經全數橫屍在這座宅院四處,疏影是確認每個人都死透之後,才搓著染血的雙手走向少年所在的書房。
殺人對疏影來說再也不曾有任何感覺,因為他並不是依自己的意志去殺人,二十年了,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組織的命令,習武的目的是為了提升殺人的效率,練劍的作用是為了縮短殺人的時間,不論是殺一人亦或是滅全家,他都必須學會無動於衷。
除了殺這個少年之外,對他,疏影第一次湧起渴望殺人的衝動,其實,疏影與他沒有任何仇恨,甚至今天才初次見到他的容貌,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他是組織特別交待要留下活口的人,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吧,疏影才想親手了結他的生命。
少年讓疏影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名叫韓柳色的男孩,他也曾在一夜之間被仇人殺盡了全家七十餘口,從那一天起,他便發誓復仇,並不惜將靈魂賣給了黑暗組織,終於練成了一身絕世武功,不但手刃仇人全家,連帶誅滅其九族,可是,仇人雖死了,他的靈魂卻也跟著一起死了,太多太多的鮮血,漸漸地讓他忘記了仇人垂死掙扎的臉孔、忘記亡故多年的家人、最後,也忘記了『韓柳色』這個名稱到底有什麼意義,只剩下兩個字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疏影』。
於是,當韓柳色、不,當秦時月在窗前吟讀詩書的模樣映在疏影眼中時,塵封多年的回憶竟一股腦兒的釋放出來,彷彿那個過去曾屬於他的亡魂又重新附上身來,是的,這是稍縱即逝的一次機會,是唯一可以違逆命令的一次自由,是疏影的,不,是韓柳色的抉擇,他可以再一次,去殺一個自己想殺的人。
不能再猶豫了,因為現在少年已站起身來,雖然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他即將走出門外,而只要一開門,他就會看見那幕足以讓他滋生惡魔之心的慘絕畫面,就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疏影以迅雷疾風般的身形自窗外飛入書房,迴身抽劍,冷光一閃,少年的頸子登時血如泉湧,那隻伸向門栓的右手先是懸在半空一會兒,才隨著倒下的軀體一併墜落地面。
「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疏影喃喃自語著,一面將短劍藏回袖中,一面吹熄了房內那盞油燈,讓少年的遺體與自己的身影,一齊消失在寂寞的黑暗中,雨滴還不停地敲在窗外的屋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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