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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臉
水澄的面前突然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粉底眼影口紅、面霜乳液化妝水一大堆,瓶瓶罐罐的擺置似奼紫嫣紅的花卉綻放,那位面無表情的化妝師一面整理道具,一面端詳水澄的臉,水澄有點兒緊張與不安,一度回望身後那位花白頭髮的和藹醫生,醫生溫柔的暗示她放鬆心情,等待著化妝師開始在她的臉上作畫。
彷彿很久以前,水澄也會像這樣為自己畫上美麗的粉�菕A自從住進療養院以來,這卻是第一次。為了消除僵坐在位子上的尷尬,水澄順手捏起一個不知裝了什麼的小小瓶子,瓶子有著匠心精緻的造型,淺紫色水晶似的表面透著內部的淡淡溶液,她僅以兩根象牙筷子般的纖指微微捻住小瓶,在空中盪鞦韆一樣晃著,指尖的力道似乎漸漸在鬆開,兩眼盯著搖擺不定的瓶身,好像連意識也跟著盪漾起來,耳邊產生了滴答滴答的幻聽,是一股催眠的力量在滋生。
水澄忽然好想好想讓指縫中的這只瓶子就這麼任憑地心吸落,摔灑下一地銀河似的粉碎。
直接、嘹亮、清脆,可以將所有心愛的東西一併摔碎,剩下一個脆弱的證明。在水澄的記憶中格外清晰,曾經只是為了一只心愛的茶杯便抽抽搭搭哭上一晚的那個女孩,卻在日後砸碎過多少盤碗瓶壺後完全失去了感覺。
誰還記得起那個多愁善感的女孩嗎?她即使只是閒日凝目時的發呆,只是說了一兩句話的沉默,有時也會不覺怔怔的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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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的夏天,非常年輕的這位女孩住進了療養院,也使得杜恩醫生多了一位病人。對杜恩來說,像她這類不易溝通的病患,治療上非得慢慢地下苦功,痊癒也可能會遙遙無期。杜恩約略問過她的雙親有關大致的病情,目前僅能了解的是她常會將家裡一切可以打碎的東西,一件不留的全部破壞,然後當然家人回家時才發現她總是安詳的睡倒在滿屋的破片堆中央。
於是杜恩問過名叫水澄的這位女孩是否喜歡聆聽那鏗鏘的迸裂聲?問她是否覺得自己從其中聽出了獨有的美妙旋律?而水澄卻總是紅著臉搖搖頭,並反覆告訴醫生她真的是不小心碰著它們才摔碎的,所以水澄最初在療養院的一段時間裡,「我不是故意的。」成了她唯一的口頭禪,儘管她那時不知已毀掉多少瓶藥劑甚至若干位院內醫生的眼鏡,也包括杜恩的,好在這裡的餐具皆是塑膠製品,否則難以預料廚房餐廳還會怎樣的糟殃。
每次水澄的父母親來探望她的時候常常懷疑水澄的臉上佈滿了被尖銳碎片劃下的傷痕,因為她面頰裹著的繃帶愈纏愈密,彷彿難以癒合似的不拆離下來,她的父母為此擔心不已,有時認為院內並沒有盡到照顧他們女兒的責任,護士們為了這件事差點兒要對天發誓,從來沒有人看到水澄被什麼東西傷到過,那些繃帶也都是她自己綁上去的。也在經過這場騷亂之後,杜恩醫生才開始對水澄產生了醫生本份以外的好奇心,偶爾也會從旁偷偷地觀察這位少女的一舉一動。
水澄不變的午後總是孤單的坐在院內大廳堂的一隅,這個大廳的三面被巨幅的落地窗所環繞,待在這兒的人即使是再不經意的目光也很難不去掃過窗景外那種不被拘束的自由色彩,豈是這裡單調的蒼白所能比擬。水澄往往呆呆的凝望窗外入神,誰也不明白她得雙眸鎖定在何方,但杜恩唯一知道的是,她絕非是盯上湛藍的天空,因為水澄特別在陰沉乃至於驟雨的日子裡神情格外專注,她還會伸出食指在玻璃上輕輕地刮著流線的奇妙弧形,徐徐地描繪無法解釋的軌跡。
杜恩一直都未能問出水澄指畫劃窗景的秘密,水澄寧可選擇沉默以換取內心深處的平靜與安息。雖然廳堂裡偶爾有其他病人喀拉喀拉地下著棋、沙沙沙的翻閱書報,或者僅僅空洞地注視著自己的腳趾頭,這些人都會自動離水澄遠遠的,沒有人來煩擾她不為人知的思緒,直到「巴爾扎克」的靜靜地現身於大廳之前,那份等冷酷的平衡不曾遭受破壞。
巴爾扎克的臉龐是純粹的白,有一個比例勻稱的頭型,撫摸起來有著粉粉的細緻感,巴爾扎克的五官鮮明而輪廓極深,如果他能有一副健全的軀體的話,相信一定更加完美,可惜,他只有一顆石膏製的頭顱。巴爾扎克以揚起下巴的姿態將自己擱置在一座木造的臺架上端,看得出強撐起的聳偉英挺,也同時看出了一個暴露於高處的危機。
起初,水澄還只敢斜斜地偷瞄他一兩眼,然而久而久之,高台上的巴爾扎克漸漸地向水澄招來一種引誘,會令她渴望以掌緣的力量捧起巴爾扎克的雙頰,然後鬆掉。坦白說,水澄從來都沒有試過去抗拒這股念頭,可是說來奇怪,她卻花了兩天時間才真正付諸行動,她都是趁著走經石膏像的瞬間悄悄地推動它一點點,這次一公分,下次一公分,表面上很難察覺出它在臺架的位置變化,但不知不覺間,那顆石膏人頭愈來愈逼近到邊緣地帶,甚至沒多久,它底座的一角已然懸在空中,岌岌可危。而水澄所要做的,只剩下縮在廳堂角落傾聽可以預期的聲響。
那一次,水澄真的等待了許久許久,因為有一個人正在和她做相反的事,那個人也是一寸一寸的移動著石膏像,不過卻是將它推回中央,由於同樣進行於潛移默化的舉止間,所以就連水澄與所有護士病人全沒有發現那個人就是杜恩醫生。
診療室內的水澄老是一句話也不想答,杜恩於是靈機一動,轉了個話題:
「你好像對大廳的石膏像很有興趣?」
「……醫生是說巴爾扎克?」
「巴爾扎克?」杜恩不解。水澄卻眨著眼難得多說了幾句:「『項可』都是這麼叫它的,但他說不是巴爾扎克的巴爾扎克,也不是羅丹的巴爾扎克。其實。項可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醫生,在你眼中,他跟我一樣,只是病人……」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想……砸碎它?」
「因為……」水澄垂下頭來。「它看起來好脆弱。」
「是否因為脆弱才顯得珍貴呢?」
「………摔碎的是媽媽最心愛的花瓶,醫生,你小時候有沒有作過相同的事?被罵得躲在棉被裡哭了整晚,可是我居然以為自己並沒有錯,因為那只花瓶我一樣喜歡,不輸給媽媽。我喜歡一遍又一遍將它擦拭出光彩,所以,終有親手毀去它的一天。」
「你為此耿耿於懷嗎?你有沒有想過呢?就算只是一件沒有價值的東西,仍在屬有者的心中佔有地位,便是毀滅,也寧可在自己手上。」
「……醫生,你說得對,我想起來了,我以前也摔碎過一尊活生生的巴爾扎克,只因我深愛著他,忘了他終不屬於我。」
「巴爾扎克也愛你嗎?」
「不,我知道他真正愛的是另一個女孩,但是,我又怎麼比得上她呢?從今而後,她何其姣好的面容再也不能自我夢中除去。如寂夜將別的晨星是她鑽石的眼眸;粉撲雕琢的脂膚似無瑕的玉;櫻花飛舞時孤獨的落英是飄上唇際的綴飾。她,到底是畫下人鏡裡人?眼中人面前人?」
「醫生,如果她不存在是不是比較好呢?如果我想摔碎她,是不是非得先愛上她?如果要她從未存在過,是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是不是美麗的事物都如此脆弱?醫生,回答我,我有沒有罪?沒有罪的話,我有沒有病呢?」
雖然這是第一次讓杜恩醫生的診療日誌補滿好一大段空白,然而水澄的話語畢竟是很難懂的。
當水澄仍舊提起尖長的手指甲遊旋於外頭垂掛雨珠的玻璃窗的某天,項可的出現畢竟有點兒意外,這臉色蒼白的男子居然會跟廳堂上的石膏像對話,水澄後來才知道,那尊巴爾扎克便是他帶來擺上的。
那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不,也許不能算是見面,水澄一直都想不起來為什麼會開始跟他有了頻繁的接觸,至少那時水澄並不認為項可是在對她說話,也不認為他能窺見掩藏在紗布底下的自己。總之,項可應該是在自言自語沒錯,只是他站在非常靠近水澄的位置,然後周遭再沒其他人。
項可不斷談論著巴爾扎克,水澄聽聞這石膏像的名字即由此來。「問我巴爾扎克是誰?誰知道?!不過不管他是誰,這尊像真像他。」項可特地把它從自己的病房床前搬來。
「我準備要畫它,不過畫具還不用帶來,……我要讓巴爾扎克先熟悉這裡的環境幾天,它的肌肉紋理才會鬆弛,畫起來才好看。」
水澄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凝眸即使不再望著窗外,也寧可閉上眼簾。說過了,項可是在自言自語。
「你一定要問我,巴爾扎克它不就長這個樣嗎?幹嘛還要費事畫它呢?好像亂沒意思的不是嗎?可是我告訴你,現在我想到為什麼了,……因為我可能會畫得不像嘛!」
「糟了,我得走了,如果等一下有灰斗篷的蒙面人來找我的話,別說我來過,我還不到寫安魂曲的時候。」
「醫生,可不可以輪我問你一個問題?」
「當然,請吧,你多開口是我所樂見。」
「……醫生,為什麼你對待我,跟其他病人不同?」
「是的,你猜得不錯。因為我,一直不認為你有病,你明明是一位俏生生靈動的少女,還留存一張稚氣的臉龐,毫無理由將你鎖禁在這白色的牢籠裡。那樣多的青春,那樣美的晝夜,誰願意任人把它們從身邊奪走……」
「澄,世上不該有這種愚蠢的事。」
「……」
有時候水澄會覺得項可長得跟巴爾扎克很像,又彷彿是因為她不肯花心思去評析腦海中每張男孩子的模樣,在他心中,清清楚楚忘卻不掉的老是「那女孩」的容顏,烙印的好深好深。
那一天,項可果然帶著他的畫具重返大廳,先將畫架與圖紙固定在石膏像的迎面位置,其餘的工具是絕對的簡陋—— 一綑粗製鉛筆,以及一把小鐵尺而已。鐵尺是用以削鉛筆的代用品,護士小姐不準他使用小刀。
項可作畫前慣例會把鉛筆削得細細尖尖,如蕊如針,一旦動筆時稍稍加了些微力瞬間立折立斷,那時即使項可僅只在滿紙白茫中鑿下區區一點,他也會瘋狂似握筆成劍往圖上縱橫肆虐,直到一張完璧的破滅——然後他揉毀廢紙,換上新頁,才又重新在削另一支鉛筆,以造成第二次迸斷浩劫的失敗。一連N次,連巴爾扎克下巴的弧線都未曾描繪。
項可兀自削著筆心自語。
「倘若這畫完成,我一定舉槍轟掉我的腦袋,我的右耳裡時常迴盪著這樣一句話,真的,我能聽見,所以我有朝一日定會證明,世人都誤會梵谷了,其實他和我一樣正常。」
「今天不行了,我們明天見吧?明天你會來嗎?……我希望你來。……不成不成,韓德爾終身不娶,才能聽聞上帝的聲音。」
項可嘀嘀咕咕的收拾畫具。
杜恩醫生剛離開診療室,一副琥珀色的老花眼鏡被留在檜木書桌邊緣。
水澄明明知拿到病歷資料的杜恩醫生會馬上回來,卻依然忍不住悄悄從桌上將那副眼鏡提起,試著以食指頂住中央鼻架處想像它能夠因此旋轉,然而離心作用已讓它拋射墜地,破裂聲恰巧在杜恩的開門聲中抵消。
面對意外,杜恩只是默默的屈膝於地一塊一塊拾取殘零的破片,之後他必須以遠隔的距離、微瞇的雙眼,緩慢而耐心地檢視那堆密密麻麻的蠅頭文字。
「……對不起,醫生。我不是故……」水澄的話一瞬間彷彿被哽住,再也續不下去,停了良久。「……我是不是又在撒謊了呢?其實,也許……我真是故意的吧?可是……我突然發現,醫生,你的眼睛……好溫柔。跟巴爾扎克很像。」
「是嗎?你看見的並不是我的、也不是巴爾扎克的眼睛,溫柔在你眼中,為什麼你想要在臉上裹滿紗布、纏遍繃帶?每個人都看得見,那個星眸玉膚櫻唇的女孩,本來就是你呀!」
「不不,我再也沒有那個資格了,在我打碎巴爾扎克的同時,也一併打碎了我的臉。……巴爾扎克死了,他所愛的那個女孩也一起死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因為巴爾扎克的一句話而愛上他,卻造成我一生都難以彌補的罪孽,為了無法承認的錯誤而付出償還,到頭來,我只是一個瘋女孩而已。我好想再愛一次那張脆弱不堪的臉,但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你還是的,澄。等你臉上的傷好了,你會是的。」
「不會好的,因為那些傷痕是我一道一道所抓剮的,血的碎屑留塞在我的指甲縫裡。我一點兒也不在意,即使是那句話……一度是我不願意碰觸的禁句,而現在,我就快要忘記它了。」
「終有一天,你會褪下你臉上的繃帶,到時候,願不願意再試試看為自己化一次妝?」
水澄溫柔的眼神終該被項可瘋狂的筆觸吸附,一根不過0.5mm粗細卻長達兩公分的鉛針碳蕊,會隨著與畫紙技巧性的摩擦挑戰韌力與彈性的極限,以求取在純白上抹下藝術之名的污點。
當項可削成第N+1根鉛筆,舞動於畫板上那第N+1張圖紙上,水澄終於明白他不需要任何擦具的理由,項可追尋的是一筆竟功的天作,不在乎累積太多失敗。
水澄忽然覺得也許自己並不是想一睹肖像畫的完成,而是在暗心期待與遭受傷害之間,承受著孱弱筆刃揮灑於將斷未斷的掙扎。它開始切劃出草就輪廓,勾勒一紋嘴角,眼仁瞳孔由模糊進而綻放澄晰。即使筆尖都彎曲成誇張的線條角度,它還是撐了下來,似乎這無生物本著虛擬的意志作祟,或似乎是項可高超的操御加上運氣,可是水澄反倒希望這兩者頃刻後即將發生突如其來的崩潰。
為什麼還不折斷?就那樣清清脆脆迸裂一髮千鈞的重責豈非好過接踵不斷的危機吊膽?最不忍心見到的是瀕臨終點的一剎那,才奪走半途而廢的一切,水澄掩緊耳朵再不聽那沙沙陣陣的聲響,低著頭一意閃避項可近乎妖異的神情,她停止外界聯繫直到好奇心重新蓄滿,才冉冉開眼――那位如癡如醉的畫者怔怔凝望止在作品前若有所思,失敗了嗎?完好無缺的鉛筆咬在項可齒際――畫,已完成。
看著項可一臉迷惑又陶醉,使得水澄湧起想衝上去看畫的念頭,與其說欣賞品鑑,不如說水澄所慕求項可此刻如此動人的表情。
「她?不像是巴爾扎克。」水澄怔怔地道。
「嗯,」項可點點頭。「可是像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很漂亮。」
匯聚的雨滴在玻璃上,流成一條條晶瑩的水刀正切割窗外似真似幻、若遠若近半透明映射的少女的臉:一刀一刀支離成有待湊合的面部拼圖,水澄玩不膩的遊戲。
當她伸起手指游移時,光是眉毛的位置也會有千百種擺法,更何況眼鼻耳口。美貌有幾種?醜容有幾種?只有一種而已的是自己。
偏愛朦朧的窗上虛影,害怕太直接的銀鏡,很難找到真正解答的水澄反覆嘗試又嘗試,然而那每一個在玻璃背後的她怎麼也猜不著明日的明日、以後的以後,這場遊戲竟完成在一紙單純、黑與白的交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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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澄終於把小小紫瓶放掉,可是太瞭解她的杜恩很快就張開掌心守在下方接個正著,水澄並不怪醫生的多事,因為有時候即使是自己再不喜歡再無干緊要的東西,也不願意眼睜睜看它被砸碎,世上就是有這種無可救藥的大傻瓜,然而水澄卻花了好久好久才懂得這個道理。
……你方才說了什麼嗎?水澄彷彿被一語驚夢的鈴音點醒,是不是不斷在自己臉上修飾的化妝師所開口?
「……我說,小姐,你很漂亮。」
想起了似藝術家的瘋子、似神父的醫師、英俊如雕像的男子,唯一的女孩忽美忽醜是小天使是女惡魔,全在禁語的破咒下全然解放,心智可以更清醒可以更混沌,精神允許有一半明澈一半潦亂,我水澄不是只有一個嗎?誰教人如此變幻不定?
水澄感到臉上熱哄哄的,以手拂觸竟是黏呼呼的濕稠,而且怎樣也制止不了它的擴散,她攤開掌心一看,手指沾染著五顏六色的鮮艷全滲合一團,花一般的輕香正徐徐在面頰蒸騰。水澄忍不住撲在杜恩的懷裡。
「醫生……我的臉,融化了。」
「別怕別怕,人的臉不會因眼淚融化,那是心才會。」
杜恩溫柔地勸著一個又開始學會哭泣的、十分年輕的少女,雖然她流下的彩珠註定毀掉自己才燙好的西裝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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